我是一只一直过得很快乐的怪物。
很奇怪,有关我生长存活的这个完美私服的很多知识,都是小魄后来慢慢告诉我的,唯独自己的身份这一点,我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,就知道。
呵呵,我生下来,就是为了被别人砍的啊。
记得我刚刚有意识的时候,新手村附近一个人都没有,可是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,不到两三天,我们身边的人就忽然多了起来。
后来听小魄说,这些人叫做“玩家”,他们都是在“公测”开始的那一天,一起拥进来的。在这段时间,他们跑进来玩耍是不要钱的。
“钱很好挣啊,他们跑去山上挖人参就能卖10个金币呢。”我对小魄说。
小魄白了我一眼,哼了哼:“我们这个世界里的钱,和他们玩家用的钱,是不一样的。就算在我们这里挣到金山银山,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能还是穷光蛋。”
两种不一样的钱啊……我挠挠头,真是很难理解。
不过就算愚笨如我也知道,那些玩家,和我们这些被生造出来的怪物是不一样的。
他们喜欢跑到我栖息的村子附近,到处找我和我的同伴们,找到了就死命地砍啊砍。按照小魄的说法,我们这些怪物会危害碧落村的安全,打死了我们,玩家们就能得到奖励——比如经验值增加,或者升一个等级什么的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我们……什么时候危害过你们的村子啊?”我气得都结巴了。村子里又漂亮又热闹,我们这些怪物经常在夜里偷偷跑去听他们唱歌跳舞是真的啦,可是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乱子啊。
“设定就是这样设定的,你不服啊?”她又白了我一眼。
看我的确一副很不服的样子,她叹了一口气,于是又费了很大劲向我解释什么叫“设定”——“那是一个类似命运的东西。”她撇撇嘴。
这种“设定”决定了我的命运就是让玩家们砍,当他们砍死了十只八只怪物之后,就可以顺利地进入村子,拿走村民们作为谢礼的很多东西——比如村中铁匠打出来的坚硬盔甲,或者村里神医的救命草药——我虽然一生下来就知道我是注定要被人砍的,但是为什么会这样,直到现在才搞清楚。
可是就算搞清楚了,我还是有点不开心。
就算我们怪物皮厚血多,可总是被一些不认识的人砍到浑身是伤地倒下,谁能高兴得起来啊?
再说了,我们明明没想过要伤害村子里的人,却被硬安上这样的名声,难道很好玩吗?
所以很多怪物慢慢都学精了,没事的时候,就喜欢跑到村外大树下的阴影里藏起来。这样就不太容易被菜鸟玩家找到了。
终于有一天,我也学会了躲在树底下。虽然我是学得最慢的一个,但我仍然很开心,特别是看到一个玩家四处转悠了半天,也找不到一只怪物来砍的时候,我和身边的阿灰忍不住抱在一起,偷偷捂住嘴笑,真是憋得很辛苦呢。
阿灰是一只和我一样的怪物,不过身型比我小,所以它身体的颜色和成年怪物呈现出来的暗黑色不同,是微微的青灰色。
这个小家伙最喜欢跑到正在交谈的玩家背后偷听他们说话,所以它很快就开始学着人类说话的口气,还会来句成语,或者卷舌头的洋话什么的。
比如天气不好的时候,它就会感叹:“电闪雷鸣,风雨交加啊!”
当它不小心被砍倒的时候,就会愤愤地骂:“Oh,My God!……Shit!流年不利啊……”
它比我聪明得多,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,它总是能比我先发现冲过来的玩家,然后敏捷地一跳,缩着头藏在我身后。当我被很惨地砍趴下时,它就可以从容地逃开。
“喂,你很奸啊!”终于有一天我躺在地上流着血对它说。
“我也不想啊。”它哭丧着脸,好像也很伤心内疚的样子,“可是人家还是小孩子,总是失血过多的话,就会长不大。”
我想了想,也是。
“那个……”阿灰挠挠头,“既然你知道我在拿你当挡箭牌,你为什么不甩开我呢?”
“因为我比你大啊。”虽然在那些玩家面前我都是挨砍的份,但总不能把比自己小的同类推上去让人砍吧?
而且,我喜欢和同类说话的感觉,阿灰可能是我唯一的怪物朋友了,我很想保护它。
可我们藏在大树底下的好日子也太短了。不知怎么回事,连最菜的菜鸟玩家也学会到树底下来找怪物了,这可真是很糟糕!
要知道原来分散开的话,玩家一次最多砍一只怪物,假如找到树底下,一砍就是四五只啊!
于是很多聪明的怪物又不躲在树底下了,只有我不知道,也没注意到阿灰早就溜到山石后头了,一直傻傻地呆在树下被砍了七八天,才被小魄用力拽了出来。
“大笨怪!你不能换个地方躲啊?今天去树底下,明天可以躲在假山后面啊!你真是笨得要死……”她又气又恼。
“可是,为什么那些玩家知道我藏在这里呢?”我很沮丧。
“这个游戏已经开放了很多天,有人写了攻略出来啦。”小魄气哼哼的。
“攻略是什么东西啊?”我好奇地问,舔着身上乱七八糟的伤口。满疼的,不过习惯了就好。
小魄看看我的伤口,不知怎么,眼光怪怪的。
“攻略,就是有人专门写出来告诉菜鸟怎么杀死你们的一种东西。”
“有人专门研究……怎么杀死我们?”我吓了一跳。怎么世界上有这么可怕的人啊?
小魄不说话了。
现在我已经知道,那些玩家们喜欢在村子里停留,喜欢和村民谈话,而小魄就在一边听到了很多东西。设定啊攻略啊,还有怎么升级什么的,都是那些玩家在村子里经常谈论的。所以小魄的话,总是八九不离十。
对了,说到小魄,她可和我们怪物不一样,她是村里的一个女孩子哦!
小魄是个孤儿,按说她正经的身份,是一个女铸剑师。玩家们只要在碧落村附近的终南山上采集一些铁矿石,就可以交给她铸造出很漂亮很锋利的锃亮长剑来,而每一个拿走长剑的玩家,都是高兴得眉飞色舞。
我就亲眼看见一个玩家立刻抛下最低级的大砍刀,迫不及待地提着剑,就近找了几只怪物来杀。结果怪物们本来可以支撑十刀八刀的身体,一剑下去就不行了,那个玩家很轻松就杀倒了两只怪物,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按说,村子里的人是不应该和我们这些怪物交往的。可是小魄不一样,她不喜欢老老实实呆在村子里铸剑,用她的话说就是:“就算造出再精致再锋利的好剑,还不是要被一些不识货的家伙拿走?那些人大模大样的,连声谢谢都不说。”
小魄说这句话的时候,总是很不高兴的样子。我很想问问她“谢谢”是什么意思,可是又怕她骂我蠢,怎么也不好意思问出口。
因为跑到村子外面来砍我们的那些人,一见我们就两眼放光,冲过来又砍又杀,最多嘴里会叫几声“啊啊!”“去死吧!”之类的话,“谢谢”什么的,我好像从来没听过啊。
“那么你能不能不给他们造剑啊?”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。
那次一个玩家用她造的剑把我划了好大一道血口子,我养了几天的伤才养好。很认命地被玩家砍杀是一回事,但是被小魄造的剑砍伤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不知为什么,这样的伤好像会令我更疼,心里也有点难过。
“你以为我愿意啊?你以为看到你被我亲手造的剑捅个窟窿,我很高兴吗?”平时最多笑着骂我笨蛋的小魄,那一天忽然很愤怒很激动,“你可以自己决定,要不要被玩家砍吗?”
对哦,这也是“设定”吧?小魄她自己,也不想啊……我抓抓头,想明白了这一点,忽然觉得很开心。就连后来遇见手里拿着长剑的玩家,都会觉得挺亲切。
——假如我注定要被砍的话,是被小魄亲手造出来的剑砍,还是被一把样式愚蠢的大砍刀砍,就连傻瓜也会选择吧?
何况我是一只怪物,又不是傻瓜。
而我认识小魄,完全是一个意外,按照她的话来说,就是“设定”里都没有的意外。
那一次,小魄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,便一个人偷偷跑出了村子。她独自在终南山上溜达了几天,随后遇见了一个名字颜色是红色的邪恶玩家。
这个玩家从来没见过跑到村子外的人,不知道她是设定里的NPC,糊里糊涂地以为她也是一个玩家。于是提着武器就冲了上来,想要杀死她。
说起来小魄的设定,是只会铸造锋利长剑的,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才能。所以她就只好眼睁睁地被那个玩家一刀砍倒,疼得在地上翻滚。
我当时就在一边的石头下打盹,被吵醒的时候,一眼看到小魄正在被玩家追杀。虽然知道她不是我的同类,可我还是一下子傻乎乎地冲了出去,跑到那个玩家面前吼了一嗓子。那个玩家果然两眼发亮,转头向我扑了过来。
经过十几刀的砍杀,他终于很神气地把我砍得浑身是伤。不愧是红名的玩家,他不像一般的玩家那样看见我倒下就跑开了,而是一直砍得我身体里的血全都流干了,才冷笑着走开。
这对我来说,是很倒霉的事。
要知道我们怪物每次的“死亡”基本上都是假的,只要倒下了,玩家们的经验值就会自动上升,大多数的人都以为我们已经死翘翘了,自然会走开。
可我们怪物往往都是假死,只要躺在地上,休息一会儿就好了,很快便可以爬起来,活蹦乱跳地等着再被下一个玩家找出来。可要是我们的血被砍得流光了的话,那就很惨了,一定要休养个十天八天才能好,伤口搞不好还会溃烂,总之很疼的了。
我一直等那个玩家走远了以后,才哼哼唧唧痛哼了两声——这是我第一次被砍到血流光,身上又冷又疼的,所以我有点害怕:听说也有怪物真的死掉的,不知道我这样,是不是就要挂掉了?
这时候,先前被追杀的那个女孩子静静地跑了回来,用很奇怪的、亮晶晶的眼光看着我。